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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会在被打倒的地方变得更坚强

  • 2020-07-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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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会在被打倒的地方变得更坚强

芬奇 (还在)清醒的第六天

到了中午,薇欧拉.马尔基阻止席尔多.芬奇从钟楼跳下来的事情已经传遍全校。我去上美国地理课的途中,在走廊上走在一群女生后面,她们一直针对这件事说个没完,丝毫没察觉我就是事件主角,也是全校唯一的席尔多.芬奇。

显然我很悲惨又危险。噢,耶,我心想。没错。我人在这里。

进教室后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我环顾四周,根本没人注意我。也没有人理布莱克先生,也就是我们的老师,而且他说话时总是气喘嘘嘘。

在印第安纳州的这整段期间(其实就是我的一辈子,我称这段期间为炼狱岁月),我们的住处距离本州最高峰只有大约十八公里。从来没人告诉我这件事,直到现在这一刻,上美国地理「印第安纳州奇景」时我才知道。

真不是开玩笑的。

布莱克老师坐在他的椅子上,清了清喉咙。「有什幺方式,会比介绍本州最高峰,来为这学期揭开序幕,更理想、更美好?」由于他气喘嘘嘘又破碎的说话方式,实在很难感觉布莱克老师对他传达的讯息真的那幺感动。「胡希尔山,海拔三百八十三公尺......」

我举起手,但布莱克老师不理我。

他继续讲课,我则一直举着手,心想:如果我爬上那座山站在山顶上会怎样?在三百八十三公尺高的地方看到的风景会不一样吗?这座山不太高,不过似乎是本州的骄傲,我凭什幺说三百八十三公尺没什幺了不起呢?

最后,他终于朝我点了个头,却紧抿着嘴,看起来彷彿把嘴唇吞下去了一样。「有事吗,芬奇先生?」他发出一声百岁老人的叹息声,用忧虑、不信任的眼神看着我。

「我建议来一趟校外教学。我们应该趁着还有机会的时候,亲眼见识印第安纳州的奇景,因为这间教室里至少有三个人会在今年底毕业,离开这伟大的一州,而且像那样的地方,除非亲眼看过,不然很难理解。就像大峡谷或优胜美地,必须亲临现场才能真正欣赏它的壮丽景色。」

我这番话只有两成的讽刺意味,但布莱克老师说「谢谢你,芬奇先生」时,语气中完全没有感谢的意思。

教室另一头掀起的一阵骚动打断了他的话。有人迟到,进教室之后掉了一本书,在捡书的过程中又把其他书本全扫到地上,因此所有东西掉了一地,引起全班哄堂大笑,因为我们是高中生,这表示我们头脑简单,几乎什幺事都觉得好笑,尤其是别人当众出糗时。

那个把所有东西弄掉在地上的女生就是钟楼上的那个薇欧拉.马尔基。

她羞得满脸通红,我看得出来她很想死。不是那种从高处跳下来的死法,而比较像是「拜託,地球,把我整个人吞下去吧」的死法。

我很了解这种「想死的」感觉,我一辈子都在与这种感觉为伍,由于我对这种感觉已经习以为常,也因为这个薇欧拉女孩大概再掉三次铅笔就要泪崩,于是我把自己的书本全扫到地上。全班同学的视线都转移到我身上。我弯下腰捡书,故意把书到处乱丢─飞去撞墙、撞窗、撞其他人的头─然后我又精心算计将椅子倾斜,让自己摔个四脚朝天。这下子大家开始窃笑鼓掌,还伴随着一、两声「怪咖」。布莱克老师气喘嘘嘘地说:「等你表演完,席尔多......我想,继续上课。」

我爬起来、扶起椅子、向大家鞠个躬,捡起书本,又鞠躬一次,坐回椅子上对薇欧拉笑了笑,她看着我的眼神,只能说是带有惊讶、放心和另一种情绪─也许是担心吧。

我对她展现出我最好看的笑容,薇欧拉也对我笑了笑。我立刻觉得开心多了,因为她的心情变好,也因为她对我微笑的模样,彷彿我并不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人。

我只顾着看薇欧拉,她正专心地看着黑板,嘴角依旧上扬。

布莱克老师继续说明,他希望我们能随意选择激发自我想像力的地点,不论有多不明显或多遥远都无所谓。我们的工作就是要去那些地方,亲眼见识当地景色─照相、拍摄影片、探索这些地方的历史,再告诉他这些地方有什幺特点能让我们以身为印第安纳州人为荣。

「你们要,分成小组,两个人一组,这会占......你们期末成绩的,百分之三十五。」

我又举手。「我们可以自己选跟谁一组吗?」

「可以。」

「那我要跟薇欧拉.马尔基一组。」

「你可以......在下课后,和她讨论。」

我坐在椅子上转身看她,手肘搁在椅背上。「嗨,薇欧拉.马尔基,我想和妳一起做这份作业。」

全班同学都转头看她,她的脸也跟着红了起来。薇欧拉对布莱克老师说:「还有没有其他作业让我做─比如做研究然后写一篇短文,」她说话的声音很轻,但语气中带有一丝怒意。「其实,我还没準备好......」

他打断了她的发言。「马尔基小姐,我要......给妳人生中,最大的帮助,就是告诉妳,不、行。」

「不行?」

「不行。现在已经是,新学年......该是重新上马的时候了。」

有几个同学听到这句话笑了出来。薇欧拉看着我,我看得出来,没错,她生气了,就在此时我才想起那起事故。薇欧拉和她姊姊在去年春天发生的意外。薇欧拉生还,但她姊姊身故,所以她才不希望大家注意她。

我试着再度和薇欧拉对视,但她始终没有抬头。

下课后,加比.罗麦洛挡住我的去路。他一如往常,并非独自一人。善良、随和、亲切、好人莱恩、运动员、优等生、班上的副班长。他最糟糕的一点就是打从幼稚园起,在大家眼中就已经是这样子了。

「最好别再被我逮到你偷看我。」

「我不是在看你。相信我,那间教室里至少有上百样东西比你好看,包括布莱克老师光溜溜的大屁股。」

「死玻璃。」

他与我从国中开始就是死对头,他把我手上的书一把拨到地上,虽然这个举动完全属于五年级生的初级霸凌模式,但我还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黑色怒意─宛如老朋友一般─在我腹部引爆,浓厚的毒烟往上冲,在我的胸口扩散。去年我抬起课桌向外扔的那一刻,就是这种感觉。

「捡啊你,贱货。」他经过我身边,故意用肩膀朝我的胸口重重一撞。我想抓着他的头朝置物柜撞,再把手伸进他的喉咙掏出他的心脏,从嘴巴拿出来。不过我只是从一数到六十,呆滞的脸上挂着愚蠢的笑容。我不要被留校察看。我不要被开除。我要当个乖学生。我不要惹事。我要安静。

一切都在控制之中,完全没事,没什幺好看的,我的拳头没有发痒,全身没有滚烫,血液也没有直冲脑门,我已经下定决心,今年一定要过得与往年不同。如果我能掌握一切,包括我自己,应该就能保持清醒、活在当下,不只是半活在当下,而是像此时此刻真实地活着。

回到家,我坐在电脑前,将椅子向后反转,只有这样我才有写作灵感。我在电脑上打下:

一月五日。方法:学校钟楼。完成度(以一到十来计分):五分。事实:在满月与假日期间发生跳楼自杀的机率较高。其中较有名的跳楼自杀者包括「维多莉亚的祕密」创办人罗伊.雷蒙。

我写道─没跳楼的理由:场面太难看、太公开、太拥挤。

我关掉Google 网页登入脸书,打入「薇欧拉」。

就这样,她出现在我的萤幕上。我用滑鼠在她的照片上点了一下,她的照片变得更大,脸上挂着先前对我露出的那种笑容。必须成为她的好友才能看到她的个人介绍及其他照片。

我坐在电脑前盯着萤幕,突然间很渴望进一步了解她。薇欧拉.马尔基是什幺样的人?我试着用Google 搜寻,我找到的资料是一篇新闻报导。

巴烈特高中十二年级生及学生会成员爱莲娜.马尔基(十八岁),于四月五日凌晨十二点四十五分左右在第一陆桥上开车失控。整起意外可能由于桥面结冰及超速所致。爱莲娜当场死亡。车上另一名乘客为死者十六岁的妹妹薇欧拉,只受到轻伤。

我坐在电脑前将这篇报导一读再读,一股黑色的情绪渐渐沉降在内心深处。然后我做了一件我发誓从来没做过的事情:我申请了脸书帐号,就只为了能够对她送出朋友邀请。

我让电脑休眠,以免自己每隔五分钟就查看一次,接着我弹了吉他,看了几页回家作业《马克白》,和黛卡及老妈一起吃了晚餐,这是从去年爸妈离婚后开始的传统。虽然我不太想吃,但晚餐是我一天之中最享受的时光,因为这时候我可以将大脑关闭。

大约在十点钟,大家都上床睡觉之后,我再次打开电脑,查看我的脸书。

上头写着:薇欧拉.马尔基已经接受你的朋友邀请。

现在我们是朋友了。

我想大叫、满屋子乱跑,也许爬上屋顶张开双臂,不过不是要跳下去,连想都没想过。但我只是弓着身子更贴近萤幕,浏览她的照片。

突然间我的收件匣里出现一则讯息。

薇:你在大家面前突袭我。

我:如果我没突袭,妳会和我一组吗?

薇:我会让自己脱身,所以我就不必做。为什幺想和我一起做这份作业?

我:因为我们的山在等着我们。

薇:什幺意思?

我:意思是,虽然我们被迫为了学校做这件事, 还有我自愿─好啦,突袭─要妳跟我一组,但我认为:有一些我们能去的地方也需要有人参观。也许没有其他人会参观这些地方、欣赏当地风景或花时间思索这些地方的重要性,但或许就连最微不足道的地方都具有某种意义。至少在我们离开家乡时,会知道自己已经见识过我们这个伟大的州。

所以好啦,我们一起去啦。一起去做点有意义的事。

她没有回覆,于是我又写道:想聊的话我随时都在。

还是沉默不语。

我一面注意电脑,一面拿起吉他,开始编歌词写曲。

幸好我还在这里,也很感激,因为若非如此,我就会错过这些事。

「今天真不一样,」我唱着:「因为她对我笑了。」

摘自 《生命中的灿烂时光》

Photo:Jetske, CC Licensed.